天神宙斯、戰爭女神雅典娜、太陽神阿波羅、愛神邱比特談及希臘羅馬神話,諸神之名耳熟能詳;神話典故潘朵拉的寶盒、金蘋果事件……眾人哪怕不十分清楚,也或多或少聽聞故事一二。然,提起中國神話,腦中好似千頭萬緒卻又不知從何云起,幾疑間,讓人有茫茫不知其所的恍惚感。
倒也不奇怪!神話,民族起源歷史根基、精神象徵依託所在,往往有蹤可查有跡可循,特以文字記載為要,誠若希臘荷馬史詩Iliad《伊利亞德》及Odyssey《奧迪賽》,基督教溯本自教義經典《聖經》,印度有兩大梵文史詩《摩訶婆羅多》暨《羅摩衍那》,於日本則有記錄日本神話、古代史合稱きき《記紀》的《古事記》與《日本書紀》二書,皆是較具有系統性的文獻記載。
反觀中國神話,絕非無相關書目,不僅有、且多,只是散見於各類書叢,斷簡殘編,蒐羅匪易。或於史籍類《史記》、《逸周書》,或於文學類《詩經》、《楚辭》,或於思想哲學經典《莊子》、《列子》,或於奇門異書《山海經》、《穆天子傳》……等,足跡近乎遍佈經史子集,五花八門,琳瑯滿目。
甚者,相似情節零星散佈,礙於出處不同源,相關內容似是而非,相互矛盾,郭公夏五,疑信相參。好比創世神話盤古開天、女媧造人,依因果關係推論,合該先有盤古開天闢地創造世界,後有女媧娘娘摶黃土作人生息於天地間;然神話前後生成順序,卻係早先女媧之名見於先秦文學《楚辭‧天問篇》,待百餘年後,三國時期《三五曆紀》方首見關於盤古的文字記錄,其內容卻又與今日普遍周知盤古手持鑿斧「開天闢地」典故有所出入、不盡相同。
正因中國神話如此龐雜紛亂,較之於制度性、系統性文獻紀錄與經典著書的神話,散放式的中國神話更顯紊亂不堪,猶若面對日本八百萬神,難以釐清個子丑寅。

桐華「山經海記」系列小說首部《曾許諾》,以神話《山海經》為底蘊,融彙《太平御覽》、《拾遺記》等繁多神話散記,引《淮南子‧天文篇》:「東方,木也,其帝太皞,其佐句芒。南方,火也,其帝炎帝,其佐朱明。中央,土也,其帝黃帝,其佐后土。西方,金也,其帝少昊,其佐蓐收。北方,水也,其帝顓頊,其佐玄冥。」五帝說構築帝位遞嬗縱軸時間脈絡;綜合中國神話日出湯谷、日落虞淵太陽運行觀,與《莊子‧逍遙遊》:「北冥有魚,其名為鯤。化而為鳥,其名為鵬。是鳥也,海運則將徙於南冥。」鯤鵬傳說中北冥、南冥及其餘神話地理觀,架構大荒東西南北橫向山河格局。化零為整,完備條理分明脈絡清晰的神話世界。
重新演繹黃帝戰蚩尤、神農嘗百草、嫘祖始蠶、黃帝女妭以及火神祝融水神共工等神話事蹟,鋪展遠古洪荒時代眾神金戈鐵馬、纏綿悱惻、蕩氣迴腸如畫史詩。
書中以黃帝與嫘祖小女兒軒轅妭視角作第一人稱出發,開啟異類觀感,顛覆傳統帝王神話黃帝、蚩尤正邪塵戰普世價值觀;當然這種改變並非指黃帝殘忍嗜殺、蚩尤德高望重,二人所作所為仍同過往從典籍所知悉,唯不同在於看者眼眸的不同。
小說終焉以黃帝戰勝蚩尤,一統神農成就炎黃偉業作結。在這條帝王稱霸的至尊路上,女主人翁軒轅妭身處逃不開、脫不離的權力傾軋中心,為此奉獻的代價是兄長、母親、愛人所有她至親至愛願傾其所有守護之人的性命,最後獨留她魔瘋後不人不鬼的旱魃模樣,日夜苟延殘喘於荒漠深處,叫她如何不恨不怨!情何以堪!
如此,難不成直接間接導致軒轅妭這場淒厲悲劇的黃帝,真是位昏君暴君?而非開創華夏,萬民眼中的英雄?「自其變者而觀之,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;自其不變者而觀之,則物與我皆無盡也」事過境遷,多年後軒轅妭與蚩尤的遺孤、黃帝的外孫女顛沛流離遍嚐世間酸甜苦辣,心有所感,以太陽為喻,娓娓道出:黃帝就像太陽,光輝普照大地、恩澤萬物,可距離太陽太近的人注定灼傷,只能說身為黃帝家人多不幸,身為黃帝臣民卻是幸的。在無奈的喟歎中隱隱釋然,免卻噬骨椎心嗔癡恨懣,餘留一聲蕭蕭嘆息。

神話,某種曾度被視為文化之始,如此可否等同於國之史也?中國神話經典首推《山海經》究竟是郢書燕說,穿鑿附會;亦或晉乘楚杌,語多可採。
中國《山海經》內容性質特徵,與同為東方國度日本《古事記》頗為相似,同以神格化主角為本,擁有繁花初綻神話色彩,濃厚浪漫藝術想像思維。然《古事記》之於日本,非僅僅是浩渺虛無的神話故事,而係視為有科學根據的正史,是無可動搖絕對正確的歷史存在,因為這關乎君權神授正統性,天皇乃最高神祇天照大御神血脈後裔,在人世間「萬世一系」支配至高無上皇權。遺憾《山海經》與之不同,早在千年前便被儒士文人判定為荒誕不可信的神怪故事,被剔除正史之外;直至近代,方重拾這些如夢似幻的神話,試圖掀起朦朧面紗,回歸古老夢與現實之間,一探神異色彩下文化根本原點。
文稿寫於 2017/ 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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