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曰贔屭，形似龜，好負重。二曰螭吻，形似獸，性好望。
三曰蒲牢，形似龍而小，性好呌吼。四曰狴犴，形似虎，有威力。
五曰饕餮，好飲食。六曰 𧈢𧏡，性好水。七曰睚眦，性好殺。
八曰金猊，形似獅，性好煙火。九曰椒圖，形似螺蚌，性好閉。
──摘引自楊慎《升庵外集》
所謂龍生九子，不成龍，各有所好。古人小題大作，取其性，雕琢其形於器皿屋舍、亭台樓閣，豐富傳統建築藝術文化，如贔屭好負重，為石碑下座，今可見於赤崁樓贔屭碑；若螭吻性好望，為屋上獸頭，今可見於泮宮坊橫樑；似蒲牢性好吼，為鍾上鈕，今可見於北極殿姑蘇古鐘……。
若論人性，有性善、性惡之說，談起飛禽走獸，世人亦劃分之，依其習性取其特徵分門別類歸納為祥禽瑞獸，或凶猛妖獸。好比，喻作「青鳥已承雲信息，預先來報兩三聲」報家音的喜鵲，「雙宿雙飛百自由，人間無物比風流」誓言情愛堅貞的鴛鴦，喜瑞呈祥，討人歡欣；至於豺狼虎豹、鷹隼鵰鶚等猛禽惡獸，屬掠食性動物以生靈為食，雖是天性亦是自然萬物中生存天道，無關乎是非對錯，終究被劃為凶獸一流。
龍生九子為神獸，冠有神之名，仍從獸焉，亦有吉凶之分。在九龍之中，無負凶獸之名的，非龍五饕餮莫屬，從牠名中二字皆從食部可見端倪，參閱《說文解字》解說道：「饕：貪也。从食號聲。」且有貪財之意，另見《廣韻》云：「餮：貪食。《說文》作飻貪也。」從此可知，如今俗稱好美食者老饕、饕客，典出有故；至於饕餮一獸，形貌生而為何，《神異經》則載有栩栩描繪：「饕餮，獸名，身如牛，人面，目在肋下，食人。」可見模樣怪異駭人。
再說，饕餮名列凶獸不僅因其樣貌可憎、性格好貪，尚因饕餮躋身「四凶」之故。據神話傳說四凶乃虞帝舜所流放的四凶神合稱，四獸形貌猙獰，身懷叱吒風雲之能，卻嗜血好殺，以人為食，獸影所現之處豕突狼奔喋血千里。還記得古裝劇《三生三世十里桃花》看守神芝草，併重傷太子夜華的四大凶獸──窮奇、混沌、檮杌加上饕餮，正是引用四凶典故。
同樣表示萬古留名，卻有著聲譽卓著青史傳名，以及聲名狼藉遺臭萬年，兩種天差地遠的表現形式，而四凶無庸置疑屬於後者。四凶的合體或許不多聞，但由於牠們昭彰惡名顯赫，不乏個別援引為戲劇動漫小說反派角色的靈感原型。
像四凶之一窮奇，樣子不難猜想也是迥異詭譎，《神異經》中形容云：「西北有獸，其狀似虎，有翼能飛」，《山海經‧西山經》又道：「窮奇，音如獋狗，是食人」，這隻似虎非虎又吃人的窮奇，就曾在日本小說《少年陰陽師》系列作品首篇中，擔綱終極大魔王的要角，與主人翁安倍昌浩展開鹿死誰手的鏖戰；盜墓題材的民國戲碼《老九門》，當尹大小姐因緣際會發現佛爺身上奇特的窮奇紋身，佛爺順水推舟告誡：窮奇乃上古傳說至凶至邪神獸，而他身負邪物命運注定坎坷，奉勸尹新月打消對他的一片衷情。言而總之，不難理解四凶的確是令人忌諱且恐懼的存在。
古人天馬行空化九龍神話為造物想像力，設計的巧思，會因凶獸妖異貪婪的特質，而望而卻步嘛？非也！饕餮好飲食，故立於鼎蓋，尊鼎罍器上多見饕餮紋，《呂氏春秋》：「周鼎著饕餮，有首無身，食人未咽，害及其身，以言報更也。」鼎活用於上古時代，既可為烹飪世俗皿器，亦可是祭祀用禮器，青銅鼎上頭的饕餮紋，不同於屋脊上螭吻，顯而易見全鬚全尾呈龍首魚身貌，饕餮圖型經過抽像、變形、誇示化，視覺觀感更傾向圖騰紋飾，大致只見獸首長有犄角、圓睜著一雙虎眸。與時俱進，伴隨工藝技術發展器物使用的遞嬗，青銅器束之高閣，饕餮紋因此消失在歷史洪流，如今若想窺見一面，不妨走訪趟孔廟，仍保有釋奠禮器香鼎。
青銅器饕餮紋
(圖片來源： 維基百科 )
龍生九子當中擅戮者，尚有性好殺，故立於刀環的龍七睚眥，睚眥二字本身解釋有怒視之意，成語睚眥必報，更有貶斥人小肚雞腸，凡事斤斤計較，從此不難猜想，以睚眥為名的龍子也非是位好相與的主。相傳睚眥龍身豺首，口銜利刃，嗜殺成性，李東陽《懷麓堂集》云：「睚眥平生好殺，金刀柄上龍呑口是其遺像」古人再次貫徹天生我才必有用的真諦，巧妙利用睚眥好鬥的性格，於干戈兵器上雕飾其形，以祈相輔相成功效。在告別冷兵器的今日，若想一睹龍顏，在同樣標著勇武的祀典武廟兵器儀仗中，自可覓得。
饕餮立於鼎，睚眥立於刀，牠們可不因天賦神授渴望殺戮的鐵血特性，輪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；「長者不為有餘，短者不為不足。是故鳧脛雖短，續之則憂；鶴脛雖長，斷之則悲。」端看能否尋得自身的適性處。
(文稿寫於2017.1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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